刀用油布裹紧,绑在背上;人伏进桩梁的黑影里,苇管含在齿间。水冷得像含了一口刀,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割。有人背上的旧伤泡开了,疼得手指抠进梁木的缝里,一声不出。陆上那头,老寨主带四十人摸到水站背後的旱路边,伏在草棵里,箭上弦,火把裹好,只等天光。
天刚泛青,江面先响起桨声,一下,一下,像谁在远处慢慢数着拍子。
船队自下游来:两条弩船压前,中军船居中,船头都指挥使的旗被江风扯得笔直。船在站前停稳,冯琚下船——五十出头,瘦,背挺得像一根桩。他先看栅,桩队报一处,他点一下头;再看水,伸手探了探流速。验到缺口,他果然踏上搭在新旧两段栅之间的桩梁,弯腰攥住串桩的铁链,狠狠拽了两拽,又抬脚踩实横木——梁,在他脚下微微一沉。亲兵散在梁两头与船舷边,弩船横在十几步外,弩机半张。
旱路那头,锣声炸开了。喊杀声起,箭雨泼向站门,火把一排排亮起,草棵里的人影往栅门压——站上守军全往旱门涌,连栅边的亲兵都扭了头。
就这一扭头,桩梁底下的水,齐齐站起十二个人,水花泼起,苇管还咬在齿间。
韦银豹直扑梁上。头一个亲兵迎面捅来,他侧身让过,刀背磕开枪杆,反手一送,那人捂着肋栽进水里,水面立刻浮起一团红,又被流冲散。梁窄得只容一人,後头的亲兵挤作一团,两个猎手被乱刀捅下梁去,沉下去时只冒了一串泡。冯琚没有退後半步。他拔刀出鞘,刀法老辣得吓人——不劈空,一劈一压,每一刀都往人立足的地方逼,扑在最前的猎手被他一刀逼得脚下一滑,跌下梁去。他回手第二刀,正正砍进韦银豹的左肩。
油布短褂裂开,血顺着褂面往下淌,瞬间染透半边身。韦银豹左手死死攥住他的刀背,刀刃切进掌心也不松,右手刀贴着梁木,自下而上递出去——两个人脚下一空,一起栽进江里。
水底下没有光,只有搅起的泥沙和彼此的手。冯琚一只手扼住他的手腕,指节像铁钩,五六十岁的人,力气沉得吓人;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短刃,正在往外拔。韦银豹的膝盖死死顶住泥里的断桩茬,借那一点撑,把刀一寸,一寸,送进他肋下。刀尖过处,先是衣甲,然後是肉——冯琚的身子猛地一挺,扼腕的手一根指头、一根指头地松开。水底安静了一瞬,只剩两个人鼻孔里最後那点气,化成泡,往上漂。
两人浮出水面时,冯琚还睁着眼,望着站上那面旗。他落水之前喊的那一嗓子,中军船上听得清清楚楚,鼓声已经抢先响起来——「击鼓——收队!」那是他的令,他的船队照着他的令,在他死後,一层一层往回收。
弩船那头,青骢马立在船头。那人抬起左手,缺了半截的小指在晨光里一晃,手却悬住,没有压下去——水里浮沉的,全是两边的人,弩齐发,先死的未必是哪边。他改令弩船横过江面,隔断追水,又放小船捞人。亲兵把冯琚拖上船,解下披风盖住脸。船队退得不慌不忙,弩船殿後,鼓声不断。韦银豹扶着桩梁,看着他们退,肩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江里,晕开,又被冲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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