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未去过美国,不知道那里的教学楼、食堂和春日湖岸究竟是什么模样,只能用自己熟悉的校园去填补那些空白。渐渐地,王绯嫣与欧阳骞并肩而行的身影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大学时期的自己和那个男孩子。
黄曹美有一只从小抱到大的毛绒熊。她已经记不清那只熊最初究竟是奶白色还是浅黄色,长年累月的搂抱早已将它磨成一种灰扑扑的旧色,耳朵、胳膊和肚子上也有好几处开了线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。它算不上漂亮,甚至有些寒碜,可她从小到大搬过多少次家都没有舍得丢,睡觉时仍习惯把它搂在怀里。
那个男孩子知道这只熊对她有多重要以后,有一次趁她不注意,悄悄把熊带走了。几天后再拿回来时,小熊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洗过,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绒毛重新蓬松起来,几处开线也被一针一线缝得严严实实。针脚称不上多么漂亮,肚子上甚至有一段微微歪斜,可当她把熊抱进怀里时,却闻到了一股很清淡的薰衣草香气。
她惊讶地问他做了什么,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自己在填充棉里偷偷塞了一个薰衣草香包。他的室友刚给女朋友买过一只什么澳洲薰衣草熊,据说抱着睡觉能够安神,他买不起同样的东西,便照着那个主意自己做了一个。说完,他只是站在那里憨实地笑,仿佛洗净一只随时可能散架的旧熊、笨拙地补好每一道裂口,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黄曹美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。真正令她难过的并不是小熊变得干净,也不是那只香包有多好闻,而是那个在旁人眼里又旧又脏、根本不值得费心的东西,只因为对她重要,便也被另一个人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心上。男孩子被她哭得手足无措,一面替她擦眼泪,一面反复解释香包没有花多少钱,后来才明白她根本不是在心疼钱。
那只小熊如今仍在黄曹美家里,薰衣草的气味却早已散尽了。她猛然从回忆中醒来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抬起手摸了摸脸,指尖当然没有碰到眼泪,面前只有那杯已经凉下去的摩卡,以及王绯嫣安静望着她的眼睛。她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,下意识地说:“其实我也经历过这样的校园恋情,很青涩,也有很多特别好的时候。”
王绯嫣没有追问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黄曹美垂下眼,用小勺搅动杯底已经沉下去的巧克力酱,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:“可现实好像不能只靠这些浅层的美好支撑。有人记得给你带早餐,替你洗一只旧玩偶,或者陪你走过很多条路……这些当然都很好,但也不能解决后来遇到的所有问题。”
她说“浅层”时,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描淡写,仿佛只要把那些往事说得足够轻,五年的感情便真的可以被压缩成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王绯嫣看了她片刻,却没有戳破这层勉强维持的平静,只端起拿铁喝了一口,淡淡地笑了笑:“是啊。”
她将杯子重新放回碟中,瓷器相碰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窗外的上海仍旧车流不息,三十余年前的芝加哥却仿佛在这一声轻响里骤然变了天气。王绯嫣停顿片刻,才继续说道:“所以没过多久,我和他的那段感情,也受到了真正的挑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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