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我想到世上仍有一些年轻女孩正依恋别人对她们的虐待,我心中的无奈难以排解,几次启笔,想写写过去十多年我的事。然而在这故事当中,我绝未起到过什么好的榜样,以至于无法保证一个这样的故事能为读者提供何种劝慰。我也无法回答,写它还有什么用?好在这是信息时代,互联网总能容下意义不明的字节,我想,还是写吧,万一有人闲来无事、坐在马桶上点开了它?
总而言之,这无用的故事始于二零零八年,北京奥运会结束,我推着两只二十八寸旅行箱,降落在约翰·肯尼迪国际机场。一周后,系里办的新生联谊会上,有一个男孩子不声不响、悄然坐到我的身旁。有一阵他目不转睛,将我里里外外打量,毫不掩饰他自己的目光,显得很没有礼貌。我自知我的口语拮据,心中本已烦闷,听见别的亚裔面孔熟于英文交际,更觉联谊会枯燥。当我起身离开,那男孩追出房门,到了街灯下,灯光照着他的两只眼仁像玻璃球似的发亮。
他对我说:“你的刘海真可爱,像个......像个小洋娃娃。”——所以呢?会讲一点普通话,不等于会讲人话。我眨了眨眼,暗中得意,却耻于将那句话理解为对一个女孩的褒奖。紧接着我转过街角,朝着地铁站的方向,边走,边看见一辆跑车停在我面前,银灰色的车漆上,流过去熠熠的暗光。
后来有一天拌嘴,我质问他,你是不是没学过《玩偶之家》,真不明白用“玩偶”形容一个现当代的女孩,是一种赤裸裸的贬低?他宣称:“我明白。”然后他载我到他家,一栋上了年代的褐石住宅,去看他偌大的卧房、衣帽间里,散落着一只又一只洋娃娃。永不合拢的假眼睛,关上灯且诡异,打开灯却滑稽,说实在的,像个小女孩的房间,绝不像住着一个成年的男孩。但这个男孩,他的皮肤确实瓷白,是娇生惯养煲出来的细腻。他的双眼一睁开,就冒着那点阴森的玩偶气,因他常常长久盯着某一件东西不放。不重要的东西,比如钟表的边缘、我的膝关节,或者玻璃杯沿上的反光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又说,“但是我真的很喜欢。我喜欢你。”这一时,我失去办法,不知如何反驳。我害怕他的自信,对他的有恃无恐抱有敌意。直到他抱起那些娃娃,如数家珍,挨个叫出他们的名字。小时候每回独自在家,他就挨个给他们编故事。想当画家的dy,暗恋dy的Henry……我笑了,几乎讥笑:你都十八岁了,还玩洋娃娃?他肃然放下dy,静静地,开始端详我的头发、衣袜。啊,我攥紧了袖边,在惶惑之中顿悟:根本他就是早已在等我这句话。
很不幸,我也只有十八岁。于是那一天,我不寒而栗、手脚发软,很不争气地任他抱起我。我们穿过不太明亮的走廊,来到一张梳妆台前,他拾起一把气垫梳,转而从镜中看我。“你很轻。”放下我时,他这样说过。“也很像。”他指给我看,靠着镜子的,还有一只黑发紫衣的小娃娃。喔。我开始沮丧,因想到我从小留这样的发型,确实是因为它看上去乖巧,容易招得长辈的垂爱。
再后来,我发现我低估了他的天真。而且我还来不及明白,天真同时意味着残忍。将房门上锁,他讲给我规则:听我说的话,我就会爱你。非常公平,对不对?他明明跟我同岁,不知是从哪学来了这套语言。他用掌心测量我的乳房,像他的虎口是一把尺。当他的手骨碾过我两腿之间,他倾听我的呼吸,告诉我说:还不是现在。现在他仅仅只抚摸我,让我饮尽他手指尖上、我流出来的汁液。怎么有那么多?舔不完,就不能回家。不能回家,他就会抱着我睡。所以每一天我都像一条春天的小河,任他将我源源不断地捧撷。因为我刚和妈妈、朋友道别,独自来到纽约上学,我不想一个人睡。
总有一天,他说,他会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快乐、生活的意义,在那一天他将向我要求我全部心灵与身体,而在那之后,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——不会再像现在一样,我总是因为恐惧而悄悄哭泣,一回到家就躲起来,再也不敢接他的电话。握着手机,我不知该不该报警,问纽约警察有人打我时,我该怎么办?电话里,打我的那个人语气不容置疑:现在去接你。闯进我的家里,他替我收拾行李,将我的护照没收进他的口袋。问他去哪,他从来不回答。
在机场,有一位认真负责的工作人员站出来,试图单独和我对话,询问我是否行动受到控制?因我一没有护照、二答不出来目的地,当他不在身边,我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很迷茫,而且紧张。我只好道歉、回答:对不起,我们正在玩SM游戏,他在扮演我的主人。好在学生证证明了,我们确实是同学。耽误别人的工作,他不以此为耻,反以为荣,在飞机上吻我不停,兴高采烈。
他要带我去欧洲,因为那里的人讲话我听不懂。他懂,他在瑞士上过中学。他享受我无法与人交流,只能闭嘴跟着他走。他的恶趣味不止于此,在sexclub里,他要我卧在他的脚边、噙着他的手。接着,他当众信口开河,说我来自北朝鲜,被他“收留”在家中,每天喂我饭、带我散步、夜凉时用我给他暖被窝。有人议论我:一个美丽的小荡妇。不,他一本正经地纠正:是一只带体温的洋娃娃。
他胡言乱语的时候,我真懒得插话,就睁着眼睛把他靠着,纹丝不动,形如死物。把旁人逗得眼神耿直、一愣一愣,他就悄悄地乐个不行。等一出club,就牵着我的手,在深夜无车的马路上奔走。在这时他倒确实像一个年轻、富有、无忧无虑的蠢货,每天干的事情,就是与同样愚蠢的女伴游戏人生、寻欢作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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