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子留在观察间补液,等主人来接。何女士到前台结账,我给她收银,一共一百六十八块,她扫码。等单子打印的时候她说,今天你们受累了。我说应该的。她说,你最辛苦,一直守着它。我说医生安排的。她说,医生安排得好。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,把小票递给她,她说了声谢谢,声音比平时低。
中午我跟小满在休息室吃饭,外卖,她点了两份,多要了一份米饭。休息室在药房后面,一张折叠床,一个热水壶,冰箱里躺着两盒过期酸奶。她吃着吃着说,你记了吧。我说我记病历。她说我说的是别的。我说我是助理,不是记录员。她说你比记录员记录得细。我说你那是夸人。她说就是夸。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,骨头码在饭盒盖上,说,她常来吗。我说一个月两回。她说,难怪手法那么熟。我说谁手法熟。她说她配合得熟。我说那是你手法好。她瞪我一眼,说吃饭。
下午一只金毛来打狂犬疫苗,我抱狗头,小满打针,狗回头舔了小满一脸。小满面不改色,把针拔了,说下一位。一个姑娘来问绝育价钱,我给她报价单,她问主刀是男的女的,我说男的,她想了想说那也行,约了下周三。傍晚一只猫来看呕吐,邝医生触诊,我递采血管,血送到楼下合作诊所化验,回来报告说是毛球,打了个止吐针,主人抱着猫走了,走的时候夸我们专业。专业两个字我听了年半,今天听着有点不一样,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。
六点白班交夜班。前台小陆接班,她今年刚满十八,已成年,中专毕业第一年,盖章总盖歪,往病历本上摁下去的时候手腕往里拐,印出来斜四十度。我把观察间的钥匙交给她,说团子晚上来接,圈别摘,主人来了你核对一下圈号。她说知道,又说,今天下午那个女主人长得真好看。我说嗯。她说她一个人来的吗。我说一直一个人。小陆把钥匙串挂回钉板上,说这医院邪门,好看的人都一个人。我说猫也好看。她说猫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。我没理她。
七点半何女士来接团子。她换了件深灰上衣,头发放下来了,比早上看着年轻。小陆核对圈号,把团子从笼里抱出来放进箱里,扣门。何女士拎起箱子,走到门口又回头,跟我说,麻烦告诉医生,过两天我带它来做复查。我说好。她说也告诉那个护士。我说我转达。她说也告诉你。我说我就在这儿。她说,你是守它的。她说完就走了,团子在箱里叫了两声,出了大门就不叫了。
邝医生七点下班,走之前叫我进办公室。他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,标题是宠物产业博览会暨临床操作示范会。他说下周四到周六,博览中心办展,咱们有摊位,我做示范,你跟着。我问示范什么。他说现场示范绝育、插管、导尿,协会排的,一家一家来。我问医院谁守。他说小满守,她接台。我说她能接吗。他说她接了半年了,就你不清楚。我说行。他说展会上全省的同行都在,把嘴闭上,把手放开。我说什么叫把嘴闭上把手放开。他说就是少说多干。我说好。他说你二十三,已成年了,说话成句,别动不动就嗯。我说好的邝医生。他摆手让我出去。
夜里十点我下班,观察间最后一遍巡房。团子的笼子空了,毛巾还在,叠好了,四角对齐,是小满的手法。门边的挂钩上挂着何女士用过的伊丽莎白圈,她忘了拿。我摘下来卷好,塞进干净包,跟纱布码在一起。小陆在前台拆快递,一箱一箱猫条,她说要摆成塔卖给客人,我说别摆塌了。她说塌了算损耗。我说算你的。她吐了下舌头。
坐公交回家,末班前一趟,车上五个人。我靠着窗,玻璃上是夜的影子。到家十一点半,豆花在门口坐着,见我开门叫得尖细,绕我脚转了三圈,往我裤腿上立起来扒。我把它抱起来,它把鼻子拱进我脖颈窝里闻,闻了很久。我说我跟猫能有什么。它又叫了一声。我喂饭,铲砂,洗爪盆,把它从猫爬架上扒下来抱进卧室。
躺床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了几行:拆线那天,处置室,门闩闩着。何女士躺台子上。邝医生先进,小满后进,小满让邝医生垫后。我全程守猫,记了时间,一笔没漏。写完我加了一句:病历上写的是配合良好。我把这几行发给小满。她回了一个字:行。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:把顺序写对。我说写对了。她说行,睡吧。
豆花跳上床,踩了我膀胱一脚,趴在我小腹上,前爪踩了两下,踩实了,把身子盘成一团。我手按着它的肚子,它开始打呼噜,呼噜声压得很低,像一台小机器在枕头边上过夜。窗外路灯闪了一下灭了。我闭眼前想的是病历上那五个字,配合良好,我亲手写的,打印出来订在团子的病历上,团子已经把它驮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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